调查日记 遗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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普罗维登斯,罗德岛,托马斯街七号
1920年11月十一月十四日,星期日
葬礼上午十点就结束了。雨从后半夜下到现在,没有停的意思。送葬的人沿着坡道走向墓地,黑伞挨着黑伞,像一条缓慢挪动的脊背。我没有随他们去。作为遗嘱执行人,我得留在叔公的宅子里,陪律师核对清单。
乔治·盖默尔·安格尔,我的叔公,布朗大学闪米特语系荣休教授,享年九十二岁。上星期三夜里死在二楼卧室,床边那只煤油炉还温着。医生写的是心脏衰竭,衰老的心脏走到了头。街区的巡夜警察倒提供了一条他认为无关紧要的线索:老人去世前四天,在学院街转角被一个瘦高的外国水手撞倒在地,那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,快步走进了人群。叔公自己爬了起来,拍了拍大衣,说没事。警察坚持说那个人看上去像个海盗。我把它记了下来,只有几个字:瘦,黑,外国人。这几天我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,说不上为什么。
遗嘱本身没有出奇的地方:房产和藏书捐给大学,存款分给几个远亲,唯独附了一条手写的补充,让我"处置书房高柜之遗留物件,毋须公示"。律师念到这一条时停了停,说老人晚年常在书房熬到后半夜,谁也劝不动。
宅子比记忆中更暗。书房还是老样子,橡木书架顶到天花板,法文和德文的期刊按年份捆着,桌上摊着一本没合拢的《乌加里特文书考》。叔公晚年视力衰退,书页上压着放大镜。律师清点房产时,我在高柜顶上看见一只橡木匣子,黄铜包角,挂着一把铜锁。问律师,律师说清单上没有,钥匙在老人马甲的表袋里,让我自己看着办。
我原打算过几天再开。当天夜里我睡得很浅,老宅的暖气管每隔一阵响一次,像有人在墙里拖着什么重物走路。后半夜我干脆下了床,把那只匣子搬进了书房。
匣子不重。里面装着的东西,让这间书房里所有的藏书都显得轻飘。我按日子把它们记下来。
十一月十八日,星期四
开箱。蜡纸包着的第一层,是一叠打字机打出的手稿,最上面一页用红铅笔写着一行大字:
克苏鲁的教团
字迹是叔公的,笔画抖,却压得很重,像要把纸戳穿。手稿分两册,第一册标题页写着"威尔科克斯事件",第二册写着"勒格拉斯警督之陈述,据其口述记录"。除此之外,还有十几份剪报按日期叠好,一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信封,以及一个小木盒。
木盒里铺着脱脂棉,棉花中央卧着一块巴掌大的浮雕,湿泥捏的,绿灰色,一副没有干透的样子。我从棉垫上把它拿起来的时候,指尖沾了一点潮气。浮雕上的形体我只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,却又看了一上午:一颗肿胀的脑袋,脸的位置垂着十几条触手,下面接着覆鳞的身躯,收拢着一对萎缩的翅膀。整个形体趴着,臃肿,湿冷,透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命力。底面上刻着两种记号,一圈是图形,另一圈排列整齐,是某种文字。
叔公在手稿首页留了注记,日期是1908年3月1日:今日上午,一艺术系学生携此浮雕来访,称系梦中所见,醒后凭记忆以湿土捏成。
一个梦。我对自己这样说,同时把木盒推远了一些。晚年的叔公大概是太孤独了。
十一月二十一日,星期日
今天读完了第一册手稿。
来访的学生叫亨利·安东尼·威尔科克斯,新奥尔良人,就住在托马斯街另一头的弗勒德利斯公寓。叔公起初的笔调是轻慢的:该生神经质,体质纤弱,想象力泛滥,典型的艺术学生。可是后面的记录越抄越长,页边的铅笔线也越画越重。
威尔科克斯连续做了三个星期的梦。那三个星期他夜里盗汗,白天发热,眼圈乌青,同公寓的人以为他染了什么病。他梦见一座由湿漉漉的巨石砌成的城,石块的尺寸和角度违背一切几何学,那些拱门的走向,直视久了会让人头晕。他在梦里穿过黏滑的街道,绿森森的淤泥漫过脚背。他陷下去,惊醒了。醒来后脑子里钉着几个不属于任何语言的音节,他凭记忆把它们拼了出来,写在纸上,拿来问叔公是什么意思。那几个字是:克苏鲁—富坦。
叔公查遍他知道的语系,没有结果。
第三个星期,梦变了。威尔科克斯梦见自己站在高处俯瞰全城,湿漉漉的巨石一直铺到天边,城的尽头立着一扇门,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身。他说不出那东西的形状,只在纸上反复涂黑了一团。叔公把那页纸裱进了手稿。梦停的那天是4月13日,与笔记里"全球无新病例"是同一天。此后这个年轻人退了烧,精神一天天好起来,再问那三个星期的事,他说不记得做过任何梦。
真正让老人坐不住的,是他后来在剪报里发现的东西。从1908年2月末起,世界各地开始出现一种离奇的病例:画家、诗人、建筑师,都是些以敏感著称的人,在巴黎、伦敦、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孟买,陆续声称梦见同样的湿城。加利福尼亚一所疯人院里,有个病人日夜在墙上涂写"旧日支配者"几个字。叔公把这些病例一条一条抄进笔记,编了号。到3月中旬,编号编到了四十多,然后新病例在一个星期里骤然消失,一个也没有了。最后一页,老人用打字机敲下一行:4月13日,全球无新病例。
我坐在叔公的书桌前抄这些日期,抄到一半停了笔。巧合是可以积累的,笔迹不会。我比对了剪报上的编号和笔记里日渐加重的铅笔线,意识到一件事:这册手稿编成之后的十二年,老人从未停止收集,一直收集到死前。匣子里最新的一份剪报,日期在他去世前九天。
十一月二十四日,星期三
第二册手稿读完了。这一册短得多,我却读得很慢。
1907年秋,路易斯安那州的沼泽里接连有女人和儿童失踪,新奥尔良市警局派了一队人进沼泽。带队的是约翰·雷蒙德·勒格拉斯警督。他们在泥水里走了两天。带路的垦荒者走到离空地还有半英里的地方,就怎么也不肯往前了。勒格拉斯率队摸过去的时候,火堆正旺,将近一百个混血的男女围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黑石头,石头周身刻满图案,顶上供着一尊石雕。队伍冲进去的时候,人群正围着火堆齐声念诵。勒格拉斯记下了他听到的那句,按他自己拼写的法子:
在拉莱耶的宅邸中,长眠的克苏鲁候汝入梦。
被抓的四十七个人什么也不肯说。审问持续了十几天,毫无结果。叔公的注记里写,勒格拉斯说那些人关在监牢里仍整夜念诵,声音不高,却齐整得可怕,搅得几个看守神经衰弱,先后辞了职。只有一个叫卡斯特罗的老混血儿开了口。他说,这些人等的并非神,是从群星之间来的"旧日支配者"。它们很久以前来到这个世界,统治过它,后来沉睡在太平洋底的水下城市拉莱耶。它们在梦里对活人说话。总有一天星位归位,那座城会升起来,它们会重新主宰一切。老人还念了两行诗,勒格拉斯听不懂,照音节抄了下来。叔公译在旁边:
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,
在不可思议的万古之中,死亡本身亦会消逝。1908年,勒格拉斯带着那尊石雕去圣路易斯参加美国考古学会的年度会议,请最出色的考古学家辨认石头上的符号。没有人认得。散会后他绕道普罗维登斯来找叔公。叔公认出了其中几个字符,说他在别处见过同样的记号,但手稿里没有写是哪里。读到这一句,我停了很久。
十一月二十八日,星期日
夜里睡不着,起来把两册手稿并排摊开,用叔公的红铅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线。
线的左边:威尔科克斯,一个穷学生,1908年3月1日带着湿泥浮雕找到叔公,说他梦见了它,还梦见了城里反复回荡的那句话。线的右边:那尊怪物的石像在1907年就已经蹲在路易斯安那的沼泽里,被近一百个垦荒者围着祭拜;而当威尔科克斯交出浮雕的那一个星期,那尊石像锁在新奥尔良警察局的证物室里,从未公开展出过。
他不可能见过它。他梦见了它。而他梦见它的那个星期,全世界的敏感者都在做同一个梦。
我用理性主义者的方式替自己辩护:沼泽里的石像也许登过照片,某份南方小报的猎奇版,或者警局的通报;威尔科克斯见过,忘了,又在梦里翻了出来。叔公把能找到的剪报全留在了匣子里,我一份一份翻过去,没有找到那张照片。
辩护失败了。
叔公在后记里写,他已致函勒格拉斯警督询问石雕符号的更多细节。信还留在匣子里,没有寄出。我查了新奥尔良市警局的通讯地址,明天一早就去寄。如果那位老人还活着,我要亲自去一趟路易斯安那。
写信的时候夜已经深了。我站起来活动肩膀,走到窗边。街对面的煤气灯下站着一个人,瘦高,脸很黑,正抬着头,一动不动地看这扇亮着灯的窗。他划了一根火柴去点烟,火光从下往上映亮了他的脸。我推开窗探身出去。火柴灭了。灯下没有人,长街空着,只有雨棚在滴水,一声,又一声。
警察说过,撞倒叔公的那个人瘦,黑,像个海盗。
我对自己说,这是一个等末班电车的流浪汉,我这几天神经过敏,仅此而已。可我仍然把这一条记了下来。从今天起,凡是异常的事,无论多小,我都记。
匣子明天送去银行保险库。手稿我留下。
合上本子之前,我又翻到叔公笔记的扉页。那里抄着一句话,我以前只当是老人的随感:人类心智最仁慈的地方,在于它无法把一切事物互相联系起来。句子下面有半行铅笔小字,写了又擦,擦过两次,还能辨认:
"但愿我永远做不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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